我自认为是一个很爱小动物的人。可除了吃喝,我很少有机会接触到小动物,一直以来都没能拥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宠物。原因很简单:巴掌大的家和处女座的妈。
小时候从大杂院搬到楼房,不到40 平方米的两居室,我没有单独的房间,只能天天晚上在客厅里搭行军床睡觉。
这跟我之前住的大杂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在活动层面,以前整个院子都属于我,而此刻,我连自己的“收藏”都没地方放,实在没能力再给小动物腾出一丁点儿的空间。
无法养小动物的另外一个原因与我妈有关。她是标准的处女座,最善于按无菌标准把家里收拾得干净整洁。能收纳的都收纳,凡露在外面的全盖上;穿什么衣服以及坐在哪儿都有规矩,东西放在哪儿和怎么放皆有条例;绝不允许任何人在未洗漱前的非睡觉时间在床上待着;衣服进门就得换,脏衣服若是随便放就是打破了规则。以至于到现在我去别人家做客,人家不招呼,我就不敢坐下来。
共同生活的那些年里,我自认为是蛮干净的孩子,但已经是这个家里最脏的了,遑论再放进来一只小动物。
基于以上两点,在很长一段时间内,我都没拥有过宠物。
上小学时,我的很多亲戚仍旧住在平房,可活动的空间很充裕。我堂弟养了三只狗,我表姐拥有一只大白猫,这令我非常嫉妒。
我当年对这只蓝黄眼睛的大白猫格外喜欢,尽管需要骑自行车花30 分钟走街串巷赶过去照顾它,我也乐此不疲。许是我过于热情,它对我的照顾很不买账,我经常折腾一身臭汗、一手血道子,也没能把它按在我腿上摩挲。
当然现在想起来不免愧疚,自己根本不懂猫的习性,跟人家也不熟,进门就硬拉过来按住撸毛,实在是可恶。后来那大白猫看见我进门转身就跑,想必它恨透了我。
我抓住一切机会接近小动物,非常准确地诠释了“招猫逗狗”这个词。彼时,我家楼下一片风声鹤唳,野猫野狗们视我如魔鬼,远远看我走过来便四散逃避,留下一地的残羹剩饭,以为我是来抢饭的。其实它们真的误会我了,我冲过来只是想摸摸它们。
后来我妈可能看出我实在想养个动物,有一天她跟我说,只要我期末考试能得“双百”,就给我买一只宠物。幸福来得太突然了,我整个学期都为那只神秘的未知宠物魂牵梦萦,想起来就傻笑。
我经常会幻想,自己到底会得到怎样一只宠物,是一只可爱的小猫还是一只听话的小狗?兔子也是很好的,长得好看又温柔,实在不行,家禽我也可以接受。
有一天晚上我做梦,梦见我坐在翠绿的草坪上,一声呼唤,从远处跑来一只乖巧的大狗,一下把我扑倒在地,伸出舌头舔我的脸,把我的脸舔得湿湿的——醒来一看,脸确实是湿湿的,连枕巾都让口水弄湿了。
就这么着,将幻想当动力,我果真考了个“双百”。我妈没想到养动物的动力如此之大,她一看不能拖了,一咬牙说:“行,算你争气,我给你买去!”我欢呼雀跃,相当谄媚地为她从头到脚做了一遍按摩。
第二天,她果然给我拿回一只小动物。我兴奋地冲了过去,是一只大蛤蟆。我的世界崩塌了。
看到我朝思暮想的宠物趴在盒子的一角一动不动,我欲哭无泪。我妈警告我不要不知足,这种不脏又不会乱跑的动物是她精心选择的,叫角蛙。不要她就拿走了。我一听这句话,赶紧把它拥入怀里,安慰自己,好歹是个活物。
我可以拍着胸脯说我是抱着负责的态度去饲养它的。当年我根本不了解这玩意儿怎么养,那时没有网络,我因为它特意跑到图书馆里查阅相关资料,又跑到西直门的花鸟鱼虫市场找卖蛙的店家询问养它的经验,并拿个小本子认真记录下来。
我越调研越心凉。角蛙的优点诸如安静、省地方,每一项都精准“踩雷”——在我看来,这些简直是养宠物的致命缺点。
但最让我崩溃的是,这玩意儿饲养起来相当麻烦。比如,它需要水,但是水不能没过它的嘴巴,否则它就会被淹死;不能喂得太频繁,脂肪太多可能导致健康问题;不能随便移动装它的盒子,否则它会被吓死……最令人难以接受的是,它只会在角落里趴成一坨——甚至都不会换个角落趴着——只有喂食时,它才会稍微动一动。
在饲养了一段时间后,我就再也对它提不起兴趣。我没办法每天盯着它一动不动,不能陪着它耗费青春。
一个月后,我在一次家庭聚会上通过鼓吹角蛙的各种优点,用它跟我表弟换了一张任天堂的游戏卡,五百合一的。
我眉飞色舞:“这玩意儿酷而不俗,不同凡响,拿出去巨有面子!”
他唾沫横飞:“这是大容量的卡,一卡在手,天下你有!”
交易当天,我们一手交卡一手交蛤蟆,严肃地对对方说“不悔,不变,不退,不换”,庄严地完成了这笔生意。
我看着表弟欢天喜地地举着它走出门时,心中不免对他感到些许愧疚,但看着包含500 个没见过的游戏的卡,这种愧疚瞬间消散。
后来玩了才知道,这五百合一是把一个游戏的每一关拆开计算出来的,满打满算统共不超过20个游戏。
此后我就再也没饲养过什么小动物。
(摘自《读者》(原创版)2024年第7期,德德德图)
